舊兒童復健棟被關閉後,陸呈等人以為至少阻止了一次身分固定,然而三個月後,南城開始出現無法解釋的家庭案件,全家福裡多出一個孩子。家中憑空出現他的房間、衣物與生活痕跡;父母開始記得他的出生,學校與醫院也能查到完整紀錄。唯一堅持那孩子從未存在的人,反而逐漸成為家中的陌生人。
所有案件都遵守同一條規則:不要叫出孩子的名字,只要家人說出相同的名字,照片、記憶與證詞便會共同選定一個版本。被承認的孩子將真正成為家人;沒有被承認的人,則可能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。陸呈開始主動追查零點來電,周以晴試圖在證據被改寫前將真相公開,程律則重新追查母親為何始終拒絕替他確認姓名。葉知微利用自己曾被固定身分的經驗,協助兩個孩子辨認正在鬆動的記憶;高世民留下的線索,也讓所有人再次懷疑,他究竟是在協助他們,還是在替另一套程序完成最後一步。
當一個原本不存在的孩子擁有記憶、恐懼與求生意志,刪除他,是否仍只是在修正錯誤?而當全世界都不再承認你,一個人還能靠什麼證明自己存在?
二十年前,安和大樓發生火災,公開紀錄中的死亡與失蹤名單,後來被證實並不可靠。大樓地下曾設有兒童心理研究中心,有人利用聲音、影像、氣味與重複誘導,拆解受試者的記憶,再將新的姓名、家庭與過去放進他們的人生。陸呈在調查中得知,自己曾經叫沈言,周以晴的原始資料則顯示,她曾使用沈寧這個名字,並可能與沈言是兄妹。程律曾在童年被賦予「陸呈」的身分,母親陸婉真的死亡也缺乏完整驗證。
安和的程序能改變一個人記得什麼。北城瑞光兒童睡眠中心的聲音隔離程序,則讓不同的人在無法見面的情況下,說出相同答案,替新的身分建立共同證詞。十七歲的葉知微被送進瑞光後,陸呈、周以晴與程律追查到北城聯合醫院的舊兒童復健棟。那裡並非另一座單純的聲音設施,而是身體端固定站,當記憶被改寫、名字得到足夠證詞後,程序便準備將結果固定在一具身體上。
他們成功阻止了那次固定,葉知微離開第七張病床,警方確認黑色線路只負責七張病床的共同時脈後,將它剪斷。前六張空床停止模擬呼吸,七條聲音通道失去同步,葉知微也沒有被迫接受沈寧或任何其他名字,這次行動並非徒勞。舊兒童復健棟確實被關閉,部分受影響者在不同地點醒來,長年由共同證詞與身體端共同維持的身分也開始鬆動。
高世民曾在固定站留下手寫聲明與身體驗證紀錄,證明有人利用死亡文件剝奪他證明自身存在的權利。他沒有留在固定站,而是進入另一條遭到遮蔽的通道,此後失去行蹤,葉知微母親的死亡需要重新調查,程律仍不知道陸婉真是否活著。周以晴承認自己曾經是沈寧,卻尚未決定那個名字應該在現在的人生中占據什麼位置。陸呈選擇繼續使用現在的名字,同時不再否認沈言曾經存在。
瑞光最後一台主機關閉前,中央索引露出仍在運作的下一項程序:Z-04。家庭證詞建構程序,它不再只改變一個人,也不只讓陌生人替新身分作證。
它要讓整個家庭與周圍社會,共同承認某個孩子一直存在,螢幕最後留下的要求是:請下一個家庭,說出孩子的名字。
舊兒童復健棟被警方封鎖後三個月,林書妍家的電話在零點整響了,不是手機,而是客廳那支早已停話的室內電話。
鈴——
林書妍從沙發上抬起頭,電視正在播放深夜重播,父親在主臥睡覺,母親陪祖母整理換季衣物,整間屋子裡,只有她還醒著,電話又響了一聲。
鈴——
灰色聽筒放在牆邊矮櫃上,電話線兩年前便被父親剪斷,末端仍垂在櫃子後方,沒有接進牆上的插孔。林書妍走近時,底座沒有亮燈,鈴片卻仍在裡面震動,她沒有立刻接。
第三聲響起前,電視畫面忽然停住,新聞主播的嘴停在半張狀態,字幕不再移動;牆上的電子鐘從23:59跳到00:00,接著不再往前。
電話第三次響起時,林書妍拿起聽筒,裡面沒有雜音,也沒有線路接通時的電流聲。
一名女人直接在她耳邊說:「妳家裡只有一個孩子。」
林書妍握緊聽筒。
「妳是誰?」
女人沒有回答。
「照片已經開始改變。」
「房間也會出現。」
「不管他知道多少事情,不管誰說記得他——」
女人的呼吸很急,像一邊說話,一邊回頭確認身後有沒有人。
「不要叫出他的名字。」
電話中斷,電視恢復播放,電子鐘跳到00:01。林書妍仍將聽筒貼在耳邊,牆上的全家福就在電話上方。
照片是去年過年拍的,父親坐在中間,母親站在右側,祖母坐在左側;林書妍靠在母親肩旁,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紅包。她看了那張照片十幾年,可現在,父親膝前多了一隻手——小孩子的手。
林書妍慢慢放下聽筒。照片裡,一名八、九歲的男孩坐在父親兩腿之間,穿著深藍色毛衣,頭微微偏向母親,笑得像早已知道攝影者下一秒會叫他看鏡頭。男孩的臉很清楚,可林書妍不認識他,她伸手取下相框。
背板沒有被拆過,玻璃內側也沒有重新列印後留下的灰塵或指紋,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仍是去年二月。男孩一直在裡面。
至少照片現在是這樣說的,走廊傳來一聲輕響。
喀。
像門鎖被人從裡面打開,林書妍轉身,走廊盡頭原本是一間儲藏室,裡面堆著父親不用的釣具、壞掉的電風扇,以及她國中以前的課本,現在門上貼著一張淺藍色木牌。木牌刻著一艘小船。
下面沒有姓名,只有兩個字:弟弟。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燈光,林書妍把相框放回矮櫃,走向房門。
地上多了一雙兒童拖鞋,鞋底沾著乾掉的泥,右腳鞋面有一道紅色原子筆痕跡,像有人上課時低頭亂畫,她沒有碰門把,先回頭看父母的房間。
「爸。」
她提高聲音。
「媽。」
主臥裡傳來父親翻身的聲音,儲藏室的門自行打開兩公分,一隻眼睛從門縫裡看著她,林書妍往後退了一步。
門慢慢打開,照片裡的男孩站在裡面,他穿著同一件深藍色毛衣,頭髮睡得凌亂,右手抱著一隻掉了左耳的灰色兔子。
「姊姊。」
男孩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。
「妳為什麼拿走全家福?」
林書妍沒有回答。
「你是誰?」
男孩的表情僵住,不是被發現後的慌亂,像真的被最親近的人問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問題。
「妳又生氣了嗎?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,林書妍退到客廳。
「不要過來。」
男孩停住,主臥房門打開,父親穿著灰色短袖走出來,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。
「半夜吵什麼?」
林書妍立刻指向男孩。
「他是誰?」
父親看向走廊,睡意從臉上消失,他盯著男孩,沒有說話,林書妍心裡短暫鬆了一下,父親也不認識他。
下一秒,母親扶著祖母從另一間房走出來,祖母看見男孩,先皺起眉。
「怎麼不穿鞋?」
她彎下身,把地上的兒童拖鞋推過去。
「地板冷。」
林書妍轉頭看她。
「阿嬤,妳認識他?」
祖母直起身。
「妳弟弟啊。」
「我沒有弟弟。」
祖母的臉上出現一瞬間的空白,她看向父親。
「她怎麼了?」
父親沒有回答,他走到男孩面前,蹲下查看他的臉。
「你從哪裡進來的?」
男孩的眼睛泛紅。
「爸。」
父親肩膀明顯縮了一下,男孩將懷裡的灰色兔子轉過........................(購買閱讀完整內容)...
您必須 登入 才可以發表或回覆留言討論